每經記者｜張鐘尹    每經編輯｜賈運可    

1994年先后進行了多個領域的改革，其中最重要、難度最大的是財稅改革。這場改革的親歷者之一劉克崮，自1990年進入財政部，先后任職財稅體制改革司副司長和稅政司司長，直接參與了1993年準備、1994年進行的財稅體制改革。

近日，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在北京專訪了劉克崮先生。回憶起這場24年前的重大改革，他對許多細節(jié)仍如數(shù)家珍。

劉克崮向記者介紹，當時財政部財稅體制改革司組織的全國企業(yè)財務和稅收普查資料，有力地支持了三項重大改革方案的測算工作。1993年改革高峰時使用的1992年的普查資料，記錄的稅收約占全國的80%，利潤約占全國的98%。

當然，改革并非一帆風順。1993年9月2日，決策層通過改革方案后，地方反應強烈。當年9月9日，時任國務院副總理朱镕基帶隊走訪各地，先后去了17個省份，包括海南、廣東等。除新疆外，劉克崮全程陪同調研交流。

作為這場載入史冊的財稅改革的親歷者，對于改革過程，劉克崮有怎樣的感受？他是如何評價改革成果的？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（以下簡稱NBD）對其進行了專訪。

劉克崮 圖片來源：視頻截圖

理順國家與企業(yè)的關系

NBD：能否整體介紹一下這輪改革的背景？

劉克崮：1992年之前，為適應經濟體制轉軌需要，以對地方和企業(yè)放權、讓利、搞活為主線，形成了兩個包干體制。一是企業(yè)承包制，涉及國家與企業(yè)的分配關系改革。二是財政包干制，涉及中央與地方的分配關系改革。

實行企業(yè)利潤或（利稅）上繳承包制，放權讓利，增加了企業(yè)活力，加快了企業(yè)發(fā)展，但也有諸多負面作用。一是不夠規(guī)范，不利于企業(yè)轉換經營機制。二是不公平，不利于企業(yè)平等競爭。三是不穩(wěn)定，不利于兼顧國家、企業(yè)和個人利益關系，調動三者積極性。

財政包干制，擴大了地方權力，增加了地方財力，激勵了地方發(fā)展經濟的熱情，在改革初期的經濟社會條件下發(fā)揮了積極作用。同時也有負面效應，一是不規(guī)范、不穩(wěn)定。各省區(qū)具體包干形式沒有統(tǒng)一標準。二是過度強化了地方利益，形成了地區(qū)間的市場分割，阻礙了全國統(tǒng)一大市場的形成。

此外，因地方減免稅政策自主權過大，加上企業(yè)承包制的負面作用，導致財政收入占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逐年下降。在收入增量分配方面，中央在全國財政收入中的比重越來越低，嚴重弱化了中央的宏觀調控能力。從上世紀80年代未到90年代初，就發(fā)生過中央財政向地方財政三次“借錢”的無奈之舉。

NBD：為積極搞活企業(yè)，我國對國營企業(yè)實行了“稅利分流”試點，當時效果如何？

劉克崮：1992年秋天中共十四大召開，明確“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”的改革目標，對財稅體制改革提出了要“統(tǒng)籌兼顧國家、集體、個人三者利益，理順國家與企業(yè)、中央與地方的分配關系”兩條主線，從而指明了相應的解決辦法，即逐步實行“稅利分流”和分稅制，明確了財稅改革的方向和任務。

目前我們談到1994年的財稅體制改革，大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分稅制，但其實在分稅制改革前以及同時，我們已經進行了相關配套改革。比如，企業(yè)財務會計制度改革、國家和企業(yè)分配關系改革（稅利分流）、工商稅制改革等。

在“稅利分流”方面，1988年，重慶市率先進行了試點。同年，湖南省益陽市、福建省廈門市也相繼試點。

總體上看，“稅利分流”將企業(yè)上交國家利潤的方式分為所得稅和稅后利潤兩種不同形式，理順了國家與企業(yè)的基本關系。同時，促進了企業(yè)所有權和經營權的分離，有利于企業(yè)轉換經營機制，建立規(guī)范的企業(yè)制度，既增加了企業(yè)活力，又能提高企業(yè)的自我約束能力。

分權、分稅、分機構

NBD：這項重大財稅體制改革的籌備過程是怎樣的？當時財政部做了哪些具體工作？

劉克崮：推動改革是在黨的十四大之后，也就是1993年初開始醞釀。到了1993年5月份，中辦、中財辦召開宏觀經濟改革動員會，部署將進行的十多項大改革，重點包括財政、金融、外貿、國資等方面。

1993年5月，中共中央決定當年十四屆三中全會的主題是討論《關于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干問題的決定》。隨后，成立了相應的文件起草小組。

1993年6月，中辦召集各有關部門開會，部署財稅、金融、投資、外貿、外匯、企業(yè)、農村、社保等專題調研工作。財稅方面，主要有國家與企業(yè)分配關系改革、分稅制改革、工商稅制改革和復式預算改革。

同時，財政部進行密集的調研以及一系列的準備工作，到了6月份，中央的文件就開始起草了，我們的調研結束。然后，我們在7月初提交了改革報告，涉及財政的主要是三塊，包括稅利分流、分稅制以及稅務局為主的稅制改革。

在這個時期，國家體改委、財政部和世界銀行在大連召開“中國宏觀經濟管理國際研討會”，聽取國際專家意見，應該說世行的專家對財稅改革也有一定貢獻。

7月中旬形成了國家與企業(yè)分配關系、工商稅制和分稅制改革三個初步方案，并在7月23日召開的全國財政工作會議上討論通過。9月，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通過財稅改革方案，消息很快傳播開來。

NBD：分稅制改革作為1994年財稅體制改革的核心，主要涉及哪些方面，有哪些具體內容？

劉克崮：分稅制改革具體內容可以用六個詞來概括：分權、分稅、分機構；返還、掛鉤、轉移支付。前三個是改革的主體內容，后三個是輔助措施。

具體來說，“分權”定支出，是劃分、明確中央和地方政府的事權，相應確定財政支出范圍。

“分稅”定收入，是按稅種劃分各自的財政收入范圍，將全部稅收劃分為中央稅、地方稅以及中央與地方共享稅。

“分機構”建體系，是將原來的一套稅務機構分設為國稅、地稅兩套稅務機構，分別負責征收中央收入和地方收入，建立了相對獨立的地方財稅工作體系。